第三章 包大人故地觅桃花,卖花女曲意勤承欢
(下)
你道是包学台瞧见了啥?却是一个美艳妇人,左右各摆一个竹筐,筐里插些桃花,真个是“人面桃花相映红”!那妇人究竟生得如何美貌?有《西江月》为证:
面似桃花含露,体似玉酥团成。眼横秋水黛眉清,十指尖尖春笋。袅娜休言西子,风流不让崔莺。金莲窄窄瓣儿轻,行动一天风韵。
包学台那一片精魂早被妇人摄了去,两眼直愣愣地盯着下面。沈知县不知何故,忙叫道:“包大人!包大人!”连喊几声,毫无反应。还是那师爷脑子快,打眼一瞧,便立刻明晓,遂走到窗口,朝那女子招手说道:“卖花的,老爷要买你的花,快上来吧!”
那女子应声回头,朝楼上婉尔一笑,直笑得包学台心筝荡漾、意马心猿。就听那女子说道:“就请老爷稍候片刻,小女子随后就到。”一边说着,一边去整理筐里的花。
一会工夫,那女子走上楼,细腰杨柳,体态轻盈,只看得包学台心花怒放。走到跟前,那女子头也不抬,便作了个万福:“小女子见过各位老爷!”
“免礼!免礼!”包学台赶紧起身说道,这才发觉自己失了态,重又坐下,拈着几根须缓缓说道:“坐下吧!你姓甚名谁?家住何处?家中可有甚么人么?”
那女子抬起头,果真是闭月羞花之容!只见她瞟了包学台几眼,慌忙又低下头,低低说道:“小女子姓陈名若伊,家住姚家峪,自小父母双亡,家中还有三位兄长。”
沈知县凑到包学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,就见包学台“哦——”了一声,又问道:“陈姑娘,你这花怎个卖法?”
“大人若是看中了,只须拿去便可!”那女子答道。
“那敢情好?花钱还是要给的,”包学台说道,“我再出一百两银子,请姑娘赏脸喝杯酒,不知意下如何?”
谁知那女子也不动怒,抬起头大大方方地说道:“老爷要花只管拿去,只是吃这杯酒,一百两怕是不够!”
“大胆!”沈知县勃然怒道:“恁个不知好歹的女子,竟如此放肆!”
“且慢——”包学台挥手制止,问那女子:“那得多少两银子呢?”
女子又微微一笑,说道:“最少要三百两!”
包学台拍手笑道:“好!真是快人快语,包某愿出一千两,跟姑娘做个朋友,不知可否?”
女子笑道:“能结识大人,小女子可谓三生有幸,高攀还不及呢!又怎会不答应呢?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就听包学台一阵大笑。那沈知县和师爷互相看了看,识趣地走下楼去。
原来这女子竟是名暗娼。说来倒也可怜,这女子原本也是大户人家小姐。父亲乃是当地有名布商,这陈若伊自小生得清秀标致,更且天资聪慧,与三个哥哥一起读书,日诵千言。十来岁时便会吟诗作赋,琴棋书画,无所不工,街坊乡亲叹为观止、惊为天人,更令三个哥哥相形见绌、直落下风!怎奈一场大火,将家里烧了个精光。父母不堪天遭巨变,抑郁成疾,相继亡去。只留下她兄妹四人相依为命,其时年仅十四,大哥尚不到二十。兄弟三个私下商议,将妹妹喊来说道:“家中遭此天劫,从今往后,我们兄妹四人理当同心协力,共度难关。你三个兄长闭门苦读、发奋图强、有朝一日定能考取功名,光宗耀祖,以慰父母在天之灵。只是今后家中大小事务,要多多劳烦妹妹了!”
陈若伊面对三个哥哥,眼含热泪道:“哥哥尽管放心,今后只管读书进学,家中大小事务,自是小妹担当!如有不到之处,尽请哥哥责罚的是!”
可怜这十四岁的弱女子竟负起家中重担!三个哥哥只管白吃白喝,恁活不干,读甚么功名。起初街坊亲戚碍着面子,还接济些口食,时日一长,家中便揭不开锅。无奈之下,这陈若伊便走街串巷,以卖花为名,做起了暗娼的勾当。唉!真是命运难测、造物弄人:
可怜绝世聪明女,堕落烟花罗网中。
这陈若伊虽是做暗娼,架子却不小,一般男子是不屑看的,除非是风流倜傥的才子,或是腰缠万贯的官宦商贾,如若不然,便趁早走道,谁叫她才色双绝,举世无二呢?这一回,陈若伊听说省里的提督学政到此督察,不由心中暗自叫好,心想:“我若能结交与他,日后三位兄长考学进取,岂不是易如反掌?”便定下心计,在此迎候,以图接近行事。这不,果然就撞上门来。
等沈知县和师爷走下楼去,包学台一把搂住陈若伊,嘴里一边亲着,一边说道:“小冤家,真个急煞我也!三魂七魄都被你勾走了!”
妇人吃吃地笑着,娇滴滴地说道:“大人莫慌,这里不太方便,我们先去厢房里也不迟。”
说罢,两人你拥我抱地往厢房走去。一进门,包学台便将妇人抱到床上,两人春心荡漾,二话不说,便干起事来,只道:
一个是欢场老手,一个是惯情女子。一个打熬许久,如文君初遇相如;一个是盼望多时,如必正初谐陈女;一个是颠鸾倒凤,一个是曲意承欢。分明干柴碰烈火,好似久旱逢甘雨。
包学台是风月老手,阅女无数,工于技巧;陈若伊也是打拼欢场多年,长于风骚。二人可说是棋逢对手。一番云雨之后,两人皆是骨酥肉麻,好不畅快!妇人勾着包学台的脖子,嗔道:“今后一别,不知何日再见,大人勿要辜我!”包学台说道:“朝廷之命,朝令夕改,我身为命官,又如何未卜先知,一年之中,南察北访,家里的娘子也见不得几回。你有甚么要求,我定会满足。”
妇人又道:“俗语道‘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’,珍宝金银,我才不稀罕,贱妾自打第一眼起,就暗暗心许了大人,我只求大人一心爱我!”
包学台笑道:“这有何难?我自是喜欢娘子,何须多言?”
妇人说道:“那我就跟了大人,为奴为婢,任由差遣——”
包学台大惊失色,忙道:“这却万万使不得!”
妇人一甩手,杏眼圆睁,怒道:“你嘴里口口声声说爱我,心底里却嫌我是个风尘女子!”
包学台疾忙辩解道:“这——这却如何是好!娘子有所不知,前番我遭人诬告甚么桃色事件,险些丢了乌纱!今后自当小心谨慎才是!娘子尽管放心,今日别后,我定会常来找你,以叙前情——”妇人打断说道:“口说无凭,何以为据?”
“这——”包学台摸着脑门,猛然一拍道,“有了!”接着慌忙拿来贴身衣兜,从里面翻腾出一块方形玉玛瑙,上刻几个大篆:包亮洪达,宏图大展。包学台递给妇人,说道:“这是我周岁之时,父亲为我打造。我一直身不离手,视为至宝,连我家娘子也未曾摸过几回,我把它送予你,可算个物证?”妇人接过去,笑道:“大人诚心可鉴,贱妾如何不信?”两人说完,又狂荡了起来。
古人云:“天下无不散之宴席。”包学台每日与陈若伊相伴,以考察为名,在博山县呆了许多时日。包学台思虑再三,决议回到省里,免得上面生疑。启程之日,妇人送了又送,泪眼汪汪,弄得包学台也禁不住黯然神伤。回到省里,包学台也每日念念不忘,心中好生不快。正所谓:
只道是逢场做戏,谁料会假做成真。学台无意觅桃花,却遇梦中人。恁一个娇滴滴妙人,怎堪做镜里娥眉?一番云雨情不尽,化作别后思无边!
欲知后事如何,请看《卖花女三会“小包正”》之第四章:《三兄弟舞弊闹科场,包学台快刀斩乱麻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