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包大人故地觅桃花，卖花女曲意勤承欢
上回说到包秀才去博山县石马村寻艳，却被李知县的千金好一番奚落。这一回，当初的包秀才已贵为包学台，此番又去石马，自是与当日不同。你看呵！好一队人马！前呼后拥、招摇过市，好不热闹！一行人将至石马，半路上就遇一干人等跪地迎候。
就见为首一人伏地高声说道：“包大人不辞劳苦，亲赴鄙县督察，真乃我县百姓之福！博山知县沈木榆有失远迎，还望大人包涵！下官特于舍下备酒席一桌为大人接风洗尘，还望大人赏脸！”
包学台呵了口气，说道：“有劳沈大人，包某又不是那一品大员，何须如此多礼？快快请起！”
话音落下，却见沈知县低着头还不起来。包学台心里有些不高兴：“怎地？还须包某亲自扶你起来不成？”当下瞪了那人好一阵子，却见那人死猪似的半晌不见动弹，包学台不由得火了，跳下轿子，几步窜到那人跟前，双手掐起胳臂，厉声说道：“沈大人，你好大的礼数，莫非当今天子在此，你也是如此长跪不起么？”
却见那沈知县缩成一团，战战兢兢地说道：“下官不知好歹，还望大人恕罪，古语道，‘人无礼不立，事无礼不成，国无礼不宁’，大人官居下官之上，其中礼数自不可少，下官才疏学浅、孤陋寡闻，唐突冒昧之处，还望大人大人大量，以谅下官之过！”
“罢了！罢了！”包学台搀起那沈知县，向前又走几步，嘴里小声嘀咕道：“真是个愚不可及的死老瓜！”话刚说完，却听到有人吃吃地笑。
你道是为何？原来这沈木榆知县有个绰号，唤作“榆木疙瘩”。堂堂一县父母，恁地落下如此浑名？一来，这沈知县五行缺木，他娘请高人占卦，得知其乃是鸾命，须“择良木而栖，尤为榆木，日后倘若广植榆木，大积造化，必有一番宏图大业”，于是便为他起名“木榆”，果然，沈知县四十中举，五十放官，其间虽有波折，也算是业有所成。沈知县谨记“广植榆木”之箴言，每到一处，便拔了原来所有之树，统统换作榆木。乡间百姓无不恨之入骨，但又敢怒不敢言，便偷偷为他起个“榆木疙瘩”的绰号。二来，这沈知县原做过十几年塾师，屡遭贬视，便立下重誓：日后定要高中科举，平步青云，让他人好好瞧瞧。那知沈知县登入仕途，反倒是最最看不起塾师，对各地墅师百般责难，好不过分！说甚么“无教不好之学生，惟教不好之塾师”，“束修足以高，应降塾师之薪，或以上限。”所到一处，但凡塾师，亦无不恨之入骨，竞相传曰：“榆木疙瘩来也！”于是乎，“榆木疙瘩”之绰号不胫而走，广传开来。
包学台说道：“值此阳春三月，正是桃花盛开时节，想必极是一番好光景，沈大人，不知今年的‘桃花节’又是如何？”
“这——”沈知县支吾着不知如何作答。“罢了，与你这老瓜干说无益，还是快些前去细赏为好！”包大人一边嘴里说着，一边走回轿子，喝道：“走，去石马村！”
到了石马村，谁知却是另一番模样：哪里有甚么万亩桃园？只稀稀拉拉几棵，半红不红，反倒是满山遍野的榆树，枝头满是榆钱，密不透风！包大人直看得瞪歪了眼，半晌才还过魂来，厉声问道：“这却是为何？”
沈知县早吓得魂不附体，幸亏一边的师爷年纪虽老，倒颇有随机应变的本领，当下眼珠子一转，说道：“包大人有所不知，沈大人上任之前，本县民风不正，流寇贼盗甚多，尤多男女淫乱之事，恶名远扬，沈大人特前往济南府灵岩寺请高僧占卦，乃是这石马村万亩桃花作乱，命犯桃花劫。沈大人为百姓请命，决意铲除恶根，教化民风，历经数年，拔除桃树，栽下榆树……”
“一派胡言！”包学台鼻子都气歪了，指着沈知县骂道：“好你个糊涂的狗官！民风正与不正，与这桃花有何干系？你身为一县父母，却执迷不悟，听信巫术，胡作非为！等我禀明圣上，当心你的狗头落地！”
“大人饶命啊！”沈知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如小鸡啄米般不住地磕头，“下官该死！下官该死！求大人饶下官一条狗命啊——”
“你——你糊涂之极！罪不可恕！”包学台右手哆嗦地指着沈知县说道，“莫说圣上，就是包某也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！”
“请大人息怒！且听小老儿细细说来——”那师爷不慌不忙地跪在地上，缓缓说道，“那‘桃花节’几日，诸多青年男女汇集与此，趁着夜黑之时，就在这野外行那苟且之事，乡间百姓无不怨声载道，民风之乱皆始与此；再者，占卜之事，自古有之，又何为巫术？想当今圣上，每逢大事，又莫不是请那仙道高僧占上一卦？”
“这——”包学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
“由此，铲除桃树之事，乃是众望所归、民心所向，包大人大可微服私访，倘若有一人略有微词，小老儿甘愿拿自己的脑袋试问！”看那师爷，不卑不亢、义正辞严，好一个凛然君子！
师爷顿了顿，又说道：“包大人对此事大动肝火，小老儿实在不解，恕小的大胆问一句，包大人可有内情？”
“甚么？”包学台心头一颤，心想：“好个厉害的师爷！真是伶牙俐齿、咄咄逼人！我还是少说为妙，万一说漏了嘴，将当年的丑事抖了出来，那可就丢人现眼了！”当下眉头一皱，厉声说道：“大胆！如何处理桃树乃是你县之事，与我何干？倘若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、凭空诽谤，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！”
“小的不敢！”师爷慌忙不住地磕头，说道：“小老儿该死，不该乱说一气，将大人牵扯进去……”
“罢了！罢了！”包学台没好气地说道，“念你也是一番好意，今日之事，我也不再追究。同你罗嗦了半天，包某也累了，早些回去，也让我歇息歇息！”
沈知县这时也回过神来，爬起来高声叫道：“快请包大人回府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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