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是上初二时的事情吧,大约是现在的时令,春夏相交的时节。下午放学的时候,天阴得吓人,整个天空漆黑一片,马上就要下大雨的样子。刚出校门没多久,我们几个小伙伴便犹豫起来,因为都没有带雨具,万一半路上雨下起来了咋办?
“跑吧,看雨下得快,还是咱们跑得快!”忘了当时是谁说的这句话,我们立刻撒开腿奔了起来。我们都住在一个村子里,学校离我们村足有四五里路。这确实是一件很刺激的事。我们使劲往回跑着,一边不时地抬头看天,西面的天边露出了一条亮边,天色也亮了很多,看起来雨又好像不下了。我们的心里却又感到有些失落,仿佛自己白跑了似的。

跑到鞍子沟的时候,天已经很亮了,雨却下了起来,雨点大而稀疏,白亮亮的闪着光,仿佛是天外坠落的珍宝。雨点硬硬地砸在我们光光的脑壳上,却令我们更加兴奋,跑得也更卖力了。天色忽然一暗,瓢泼的大雨顷刻间便直泻了下来,我们的衣服马上就淋透了,沉甸甸地坠得身子直晃荡。前面有一个蓄水池,我们便跑过去,挤着池墙,可是没有用,顶上没有遮挡物,雨还是肆无忌惮地泼到我们身上。“你咋样?”“这雨真猛!”“淋煞我了!”“咋办?还是淋着!”……我们互相询问着,一边哆嗦着抬头看天。“干脆走吧,反正也是淋着!”一向少言寡语的我忽然说道。大伙儿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像接到命令似的,一个个继续向前跑去。
雨越下越大,四周白茫茫的一片,到处都是水。我越跑越吃力,终于跑不动了,我像个醉汉似的立在雨里,只感到天也旋地也转,抬不起头,睁不开眼,两腿仿佛灌了铅,透骨凉的水往身上各处浇,淋得我也搞不清东西南北了。正当迷迷糊糊的工夫,猛听耳边有人大声说道:“快走啊,淋傻了啊?”我一激灵,睁眼一看,原来是陈志勇。此刻,他的衣服全部贴在身上,让他干瘦的身体显了出来,他的外号“干巴鸡”一下子跃入我的脑中,我忍不住笑了起来。他没再理我,自顾自地踉踉跄跄地跑着,样子十分好笑。
我清醒了不少,前后望了望,路上就只有我们这几个人,一个个落汤鸡似的,却仍在跌撞跌撞地前进着。一股豪情兀地涌入心中,我咬了咬牙,闭上眼,趟着水不管高低深浅地跑起来。
跑到村头沙坡时,雨却停了。我一屁股蹲下,身子不由自主地倒在地上,泥水滚了一身。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,笑得前俯后仰。
“这雨可一点都没浪费,全倒我们身上了!”
“老天爷可会算计啊!”
“洗这么一回的澡,太过瘾了!”
“要是天天能这么下雨就好了!”
“哇,这家伙还没淋够啊!是不是想找打?”
……
我们开心地说笑着,仿佛做了一件特别得意的事情,谁也没有感到倒霉或难过的意思。一向捣蛋的刘强想起了什么,向我们做了手势,然后奇怪地皱着脸,歪着身子对着一边的陈卫拖腔带调地喊道:“同——志——同志——”

我们马上明白了他这是模仿课文《七根火柴》里的内容,再想到文先老学究那十分夸张的朗读,我们更是笑得人仰马翻。陈卫很识趣地走到他面前,右手托着他的肩,然后刘强从怀里掏出一把秸杆,一根一根递到他的手里,嘴里还哆哆嗦嗦着数道:
“一,二,三,四……”
这恐怕是我平生见到的最开心最过瘾的模仿秀了。那几根秸杆在我们中间传递着,不同版本的“卢进勇”同样哆嗦着数着“一,二,三,四……”,每数一次,我们就笑一次,笑完了再传,传完了再笑,仿佛传递的不是秸杆,而是欢乐。
许多年过去了,儿时的伙伴重又聚首,当有人无意间谈起那次经历时,大伙儿立刻兴奋了起来,谁也没有想到,那个淋雨的下午,却成了我们记忆中最难忘的幸福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