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省堂
康松具鸡黍,邀君同举杯。
拳头——许三多
望望山山水水,人去去,隐隐迢迢。
三年过去,这个矮小又一无是处的男人身后有了无限的景深。他回头望一眼,再望一眼。眼中布满迷茫。转过身,继续前行。不晓得为什么,只知往前,秉持身后那些人赋予他的浑身力量,作为一支被放逐出去的指路标,一个白色箭头,没有归途只有终点地在天地间徐行疾走。还要穿越多少人心,杀戮多少污鄙的灵魂,最终到达何方,无人知,无人欲知,一个指路标的情感和前程自有造物主去注定,只知道,在荒原长路上看到他时心里会有一刻的温暖踏实。他自己也还想不清楚。
可终究开始想了。遇仙型的人生模式也在此中断,他遇到了一面镜子。镜子里面的镜像现实惊惧了他,有一张一模一样又分外陌生的脸孔在望向他,——在这个人生的结点上,他遇见了他自己。
他终究要与自己相遇。
我是谁。来自何方。去往何处。为何我的命运与众不同。为何我的爱恨情愁多于别人。为何我要经受这么多磨折。为什么我做了牺牲品也做了榜样和楷模。他胼手胝足地把自己的意义之路铺到这个地方,抱着“不抛弃,不放弃”这棵参天大树攀援至此,简单宁静的山乡绿野之心,破碎成烟,在血腥气中荡起了风沙。他蜷缩在这个中断了的点上,孤独地看着手上的血,在回忆中一遍遍回放杀人时的情景,一遍遍揣想被杀者的心理,一遍遍挽回被杀者的生命,不得不面对这些问题。
我能摸到枪吗?这句话仿佛还在悠远地回荡着。彼时童真,此时听来却是一个童话式的残酷点醒。枪以幽默的姿态来了,带他行过草原的光荣艰巨,带他走入钢的火热铿锵,带他经过尸横遍野,一头扎进南瓜地里,带他来到丛林中,忽然意味深长地对他说,我走了哈,你要好好的。枪以幽默的姿态走了,他赤手空拳,数分钟后,他见识到自己的拳头有了多大的威力。
可以制敌,还能用来杀人。这只拳头的威力最早被袁朗知悉,无意中被伍六一见证并惊诧过,现在它惊动了主人的灵魂。杀人的意思,不是使对方象征地腾起一股白烟,是让一条生命在世间永久性消失。而且这生命还不是摆在家乡屠夫案板上的一头猪。青春中止,肉身消散,姓名删除,不可恢复。什么都是相对,死亡是绝对的。一个壮丽的生命在他手下结束,这事实不能撤销。
一直念叨着的意义消失了。而他眼力看不到的那一部分意义和价值,当然构不成安抚的力道。你懂七连吗?我懂。他自言自语。他的懂,依旧不过是一一记得而已。他仍然不懂得记下来的东西有什么内涵和外延,与他是什么相干。在他与世界之间没有介质,或者说,他无法通过介质触摸到现实的纹理质地,他尚不具备抽象思维的能力,就像袁朗说的,他可以在训练场上比划出杀敌的狠招,却不能通过打出的拳头得知其真正的目的。他只有像盲人一样切身实地地触摸,依靠肉身去体会,才能有具体的感知悟得。他一直在积极地感受,感受不到就设法获得感受,用真诚的感受摆脱命运,浇灌自己和生活,赢得尊重、坦途与睦邻友好。无意间,他打出了这一拳,获得了这样一条感受,瞬间模糊了一切,一切变得遥远而陌生。第一次他感到虚无。意义的虚无。生命的无常。
这是不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人生惶惑?这惶惑不再是话语所能包扎处理好的。虚无的魔力有多巨大,摧金蚀骨,让人一个接一个地忘记理想放弃挣扎迷失其中。即便有袁朗这个强大的“避邪”在身边也不能破除。他沉浸其中,不能自拔。受挫情绪和失落感所衍生出来的一系列感受,最终将与他在草原五班与之对抗过的类似相同,如今是他在其中沦陷。那是一种不健康的感受。即使有“天性善良”这条注解,也不能掩盖这种感受的不健康性;“不健康性”的真正来源是对世界认识的偏失以及自身的脆弱和虚软。这种不健康的生命感受也即是现代感受之一,这个从未进入过世界的人,就这样与外面的现代世界共通共象地对接上了。他想逃,却不知道已无处遁逃,而他所身处的地方,他所质疑的地方,血腥气浩荡的这个存在,正是护佑和观照这世间的桃源和天堂。
摊开手掌,是一片熟悉的陌生;握紧时,手心只有力量。他痛恨这陌生这力量。这力量何时养成?就在他修炼军姿时,就在他耕耘道路时,就在他一声又一声地抡锤时,就在他在单杠上不断回旋时,就在他独守七连时。庄子说,平易恬淡,即忧患不能入,邪气不能侵,故德全而神不亏。纯素之道,唯神是守。王团说,你不仅守住了军营,还守住了你自己。守而勿失,与神合一。能体纯素,谓之真人。真人真气,凝聚成拳,拳一出,神极八方,可以追赶活捉,可以探敌取命,可以猎猎迎风而招展道理。可惜的只是,他懵懂未开。
枪,回来了。守在他身旁,恢复了尊严。它不是玩具,不是英雄形象的装点,不是一个人变强的保证和说明,它是枪,价值发生在开火的时刻,如同你,满身武艺施展起来一招杀敌。日后要真正地相依为命了。此时,它像李梦一样严正地叫喊说明:你所经历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仪式,标志你与过去作别;一件兵器负有什么样的使命,一个高手要有怎样的姿态,你必须正视;你得正视你的存在,也得正视我的存在,我的存在!面对我渴望的敌人你怎么能一枪未发?!他觉得它喧嚣而陌生,想一脚将它踢开,想想罢了,他不会以激烈的方式发泄自己,他不认为自己有激烈的资格。他把袁朗逼上悬崖是因为他要为朋友报仇雪耻,他揍了齐桓一拳是因为智商又惨遭侮辱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,他骂了成才一句是因为对方太不争气。他的激烈屈指可数。他卑微而矮小,始终是最差的一个兵,始终是最好的一个人。最好的人,顾全别人,没有自己。当他不能顾全别人,只会想到与自己过不去。他抬头望一望天空,再次意识到自己是这个江湖的异乡人,这种异质性将跟随他一生。
三年,一年一个告别,一年一个台阶,一步一层深入。慢慢接近的,却不是光荣与梦想,是世界的“真相”。在 “真相”这里,有和他一样失落的龙,有歹徒,有牛顿。天空的彩虹被牛顿拆散,理想的光环被歹徒盗窃,而龙所护卫的,已被众人抛弃。冰天雪地,阴冷,残酷,灭顶,绝望,孤独。这孤独不是独守七连的孤独。那时的他,是庄子眼中的真人,是济慈笔下委身于寂静的处子,经受了沉默和悠久的抚育,愈发地内秀完美。现在,他已失却童贞。这孤独,是来自天国的冰冷纶音,是老A战士的铁甲铜胄,是他的劫。人在这样的绝望和虚无中一定会生发出哲学感喟,哲学的闯入一定会对理想与诗意状态造成破坏,它将“剪断天使的双翼,以其条条框框征服所有的神秘”,冰冷的哲学一触,所有的美妙烟消云散,只剩下嶙峋耸立的事实本质……他从痛楚中被硌醒,变得深沉和严肃,身上长出刺,心里有了自我,开始学会质疑和反诘,开始对一切发表观点和意见。从此,他不再逆来顺受,听凭摆布,而是作为一个觉醒的人,在失落中崛起,开始了对人的价值和意义找寻的征程。
他叫许三多,许百顺的小儿子,钢七连的第四千五百九十六个兵,老A成员,众生之一。他刺耳的乡音已经散失在历史的烟尘之中,那句慢半拍的“凯旋”也已和333个腹部绕杠一起成为他人生传奇中微妙的一笔,他的“异质性”是天赋异禀,人之最本初、现已被文明大规模剥落的“特质”之一。再回首,经过的人与事已是迢迢隐隐,他已是百年之身,可包围他的依然是未知的世界。他的人生里还潜藏着种种考验,恭候他前来体验处理。眼下的这一个并未结束,他拳头上的血远远没有褪去。他的处理方式既是私人行为,也担当着为世人提供经典范本的使命。米兰·昆德拉说,价值观念堕落这个过程是世界无可争议的一种可能,唯一重要的是,理解被抛入这个过程的漩涡里的人,理解他的动作和他的态度。人终其一生都在面对考验,试图看护好躯体和心灵,却往往不得其法。手忙脚乱,将生活变成一部草书,回顾时自己也看不懂多少;循规蹈矩,循规蹈矩地颓废,循规蹈矩地冷漠,循规蹈矩地玩酷,循规蹈矩地垮掉;追求高精尖,高精尖到最后,一个接一个地从高楼顶上纷纷跳下。在这样的时代背景里,他的墨守成规,死记硬背,贴地而行,恰恰显得是在“违禁”和“创新”,他打出的套路,陈旧卑微,在现实面前却是新颖奇妙,着肉透骨,“新奇”制胜,诸多高手甘拜下风,世界别开一番生面。
这一回他将如何以对。萨特说他人即地狱,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人和地狱之间的关系。许三多作为他人的地狱存在由来已久,他将地狱转变为天堂的时间也很长,而现在,他与他自己之间的关系,变成他和地狱之间的关系。他的第一选择是逃避。在此,袁朗对他的处理手段堪称大师级,犹如一个不厌其烦的天使,两度将他接引至天堂。他把世间所有的道路都交给他,让他自己去走。他一下子拥有了自由,好像拥有了天下财富,天高海阔,鸟飞鱼跃,任凭由我。可虚无很快就挽着惶惑的手臂再次来临,挤走了自由的兴奋。人真的能在自由之中守住洁净的灵魂么?多少人皈依自由,在自由中呼喊:意义,我是你的同志,你来与我同行!不,自由的大部分子民很快会发觉,意义越来越疏远你,你越来越众叛亲离,在对终极价值和意义的思索中默默沉沦。这种沉沦不见得比在安安碌碌的生活中沉沦来得高尚和洁白。是山来就你,还是你去就山?是召唤意义过来救赎我,还是我前去登临拜访意义的家园?许三多没有这种等待山和意义的“浪漫情怀”,他是现实主义者,是朴素哲学观的持有者,高城的叫骂激将不过是催化剂,缩短了他的历程,他必然会拣能走的那条路走,终究还会走回来。他回到连队,回复了坚强和茁壮,可破碎的心路历程不会就此终结,不会轻易复元。回归,不过是他在漩涡中做出的初步反应。那一拳所打出的宽度与深度没有边际,在远方的意义将他彻底唤醒,注入他的灵魂,充实他的生命之前,被杀者还会持续地侵扰他的心灵,挑战他的心智。他必须承受在地狱间苦修的重轭,他要在漩涡中持久深入地进行感受,收集整合所有的资源,以调谐自己的态度和动作,给自己一个说得过去的交待,将自己从地狱之中拉拽出来。从此,他进入了有意识的内外兼修的阶段。
人在旅途,人生风景次第而来。属于白纸一张的人的,注定是不停的吸纳和消化,不管吸纳和消化的是什么,许三多所要吐露和写画出来的必然都会是真善美。这是命运对他的刻薄之处。真善美不是他追求的目标,他本身就是真善美的使者,只要他活着就必须呈现这一生命实质。就像他天生懂得要为修的那条路布置上图案和鲜花。李梦说,他以为他在搞艺术,我看他是在被艺术搞。这两句话都没有错,在他身上并不矛盾。艺术能力实现的是艺术趣味,而任何趣味的表达都需要很高的能力,这种能力,恰恰又是得自于他天然具有的格调和趣味。——这意味着把悲伤留给自己,意味着大道艰辛。这一课,无人教导和扶持,只能自学。他已修得了自学所需要具备的品质和能力。他将在这个内外兼修的过程中放大目光放远眼界,不仅去认识自己的拳头,也要认识这只拳头上凝聚着的整个人世的失衡与悖反。可以杀人,亦能活人。为什么杀人。为什么活人。为什么能杀人。为什么能活人。杀的是什么人。活的是什么人。要杀什么人。要活什么人。他将在这一过程中精进自己,也会在这一过程中普及自身,这就是真善美的使命,没有归途,只有前方和看不到的终点。当他通过拳头看到这一使命时,也就认识了自己,找到了意义的最终归属。也将懂得,在他身上倾尽了多少人的心血,他就要回报出多少力量。
临别时,王团长深长地祝福道,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会变成比我还好的兵。袁朗简简单单地答:会的。我们可以想像一下这个无时无刻不在修行的人所能到达的境界。周身环绕着正气罡风,沉默谦卑有如天地大海,日月之行,若出其中,星汉灿烂,若出其里。他的拳头将无比厉害,臻至大象无形之境,不出则已,稍一比划就能让人心旷神怡,而他的生命也将随之铺陈成一片大音希声,大爱无言的广褒风光。
有的人行至人性的深处而守住了自己,比如鲁迅和袁朗;有的人走到的人性深处依然没有找到自我,比如张爱玲和白铁军;有的人走到人性的深处却失去了自己,不胜枚举。许三多毫无疑问属于第一种。虽然他远远没有走到人性的深处,只不过是朝那里张望了许久,收回了目光。不懂的,再说吧。不问天涯,只问脚下。这是他的大巧若拙。他悦纳环境的一个个过程,也是环境悦纳他的一个个过程。他的追问和迷惑,既在身后的背景中,也被释放在广阔的人生里。从滞留的点上站起来吧,踏足向前。过往的经验足以说明,只要将眼下的道路走好,迷茫的未来之路必然会应时出现,供他一路好走。
此番痛楚,化为生命之中的隐痛。将会和他所经历的离别的隐痛一起,规划出这只拳头的最终风格,不仅稳健,而且深情。
“等暮年使这一世代都凋落,只有你如旧;在另外的一些忧伤中,你会抚慰后人说:美即是真,真即是美。这就包括你们所知道和该知道的一切。”后人能听懂么?他仍是朝露,却能让人在倏忽间瞥得一缕夕照的光明和温暖。忽然想到美国作家索尔.贝娄的一句话,过去我们死在亲人的怀里,现在我们死在高速公路上。劝自己放慢脚步,不要那么着急,像他一样去领略所有事务的意义,在一个个平淡的过程中收集和感受变迁,获得充实和安稳的力量,欣赏蚂蚱飞过时的姿态,体会脚下大地,将自己的夕阳走成光明与温暖,于亲人的怀抱中微笑安息。
《士兵突击》之八件兵器
作者:芝崎
资料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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